回来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妈妈


  寒假快结束了,这天一早我和卿汉禾到江边去玩,回来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妈妈。呆呆地站在那里,我竟忘了喊妈妈,眼泪夺眶而出如决堤一般。不好意思见了妈妈就哭,我转身跑到红叶子树背后想把眼泪擦干,可越擦越多,心里已经想好不哭了,但眼泪就是扑簌簌地往外面冒,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
  妈妈找到我,蹲下来抱住我问:“你为什么要躲到这里哭?”

  妈妈这么一说,我忽然伤心起来,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,我哽咽道:“妈妈,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要我们了。”

  妈妈拍着我的头说:“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们呢?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你们回昆明去的,我们全家就要迁回昆明了。”

  我眼睛瞪得大大地问:“是真的吗?”

  妈妈说:“我怎么会骗你呢?”

  就像疯了一样,我挣脱妈妈就狂奔起来,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高喊:“我们要回昆明去了!我们要回昆明去了!”

  妈妈吓坏了,一把逮住我说:“你乱跑乱叫什么?就不怕别人笑话吗?”

 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跑,不该离开妈妈,便紧紧抓住妈妈的手说:“妈妈,今天晚上我要跟你睡一个被窝。”

  妈妈把我脸上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,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,只一会儿她眼里便噙满了泪。捏了一下我的肩头,妈妈说:“你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?”

 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妈妈,人瘦不像生病那样有感觉,我拿不准怎么说为好。

  妈妈把我抱到她大腿上坐着,脱掉我脚上的破水鞋,用手握住我冰凉潮湿的脚趾头问:“大冷天的,你怎么连双袜子也不穿?这鞋子里怎么会弄进去那么多的水?”

  我嗯了一声,脚一个劲地往后缩,不好意思地对妈妈说:“天老是下雨,从过年一直下到现在,所以一出门鞋子里就会进水。我们都没有袜子,家里只有大姐有一双红色的尼龙袜,是二姐送给她的,她穿着当工人去了。天冷的时候,我们就拿破布裹住脚当袜子,可我这双雨鞋老是进水,布弄湿了又晒不干,没有办法只好光着脚了。”

  妈妈的眼泪滚落下来,很伤心。

  看着自己的脚,五个脚趾头被水浸泡得白乎乎的,脚指甲里还粘着些黑黑的泥巴。不好意思了,我一点也不想让妈妈看到我这么脏,便想把脚藏到鞋子里去,可妈妈紧紧地握住了我的脚,怎么挣都挣不开,只一会儿我身上就冒出汗来。

  又嗯了一声,我对妈妈说:“其实我有一双新鞋子,是缨给我做的,过年的时候我穿过一次,后来老是下雨我怕弄脏了就舍不得穿了,想等开学后再穿。如果知道你今天回来,早上一起床我就会穿上它。缨做的鞋跟商店里买的一模一样,漂亮极了。”

  不一会儿,哥哥和妹妹回来了。看到他们,妈妈哭得更伤心了,说哥哥的头发长得像个野人,说我们个个都瘦得脱形了。把妹妹抱起来,妈妈摸着她的脸说:“可怜啊!这些日子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?妈妈再回来晚些怕就见不到你们了。”

  没有人吱声,我想是没有人心里像妈妈那样去想。我们怎么会可怜呢?家里过年杀了一头猪,烟熏肉挂得一墙都是,想吃我们可以拿下来炒着吃。白天我们可以到处去玩,晚上能围着二姐听故事,还有烤红薯吃。昆明的共产主义得眼巴巴地等,用大姐的话说得奋斗,我们现在就过共产主义了,像神仙一样,不愁吃也不用劳动,十分幸福!

  栗山岭的人都涌到家里来,他们围着妈妈问她的病,又问爸爸现在怎么样了。妈妈说病时好时坏还在治疗,说爸爸已经正常去上班了,最后妈妈告诉大家我们准备迁回昆明去。说完这些,妈妈扭头看着我和妹妹,她又哭了,说没想到我们会瘦成这个样子,一个个像得痨病似的,说她再拖半年回来怕我们只剩得下一半了。

  趁大人说话的空闲,我悄悄地把脚洗了,然后换上缨给我做的鞋到妈妈面前走来走去。老半天了,妈妈都没有发现我的新鞋,她眼里饱含泪水,张口说话眼泪就掉下来。我索性坐到堂屋门槛上,把两只脚高高地抬起。妈妈终于看到了,可惜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。

  吃饭的时候,二姐对妈妈说了学校里的事,还说了家里红薯大丰收。妈妈说昆明的文化大革命基本平缓下来,生活又恢复正常了,现在忙着落实政策和平反一类事。妈妈还说我们的房子被别人占去了,牛鬼蛇神放出来后爸爸仍然住在牛棚。妈妈回去看病就是跟爸爸一起住在牛棚里,所以我们回去,住房是个大问题。再就是落户的事,妈妈说很难,说有的人回去半年多了,户口都没有落下来,户口落不下来,吃饭就成问题了。说了一阵妈妈唉声叹气,她说再难我们也得回昆明去,家里没有劳动力我们做不了农民,一旦国家取消粮食供应,我们一家非饿死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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